我的紅樓美夢到底沒有太晶瑩可愛的情懷..純粹渴吃而不得..說穿了不過就是一點”貧嘴賤舌”不安份的癡想...............

情懷融詩入畫雛構起一切天下地上的感動.能者如梵谷的向日葵或是高更的裸女.縱是奪於天工..還是難離媸妍美醜的世情譏讚..普羅眾目之下當然各有執念.然而是不是悅目也絕不會視其只是一坨坨灘化在畫布上茫然的顏料..好比飲食.簞食瓢飲清茶淡飯..可不可口也是物外有情.. ........

譬如一大口咬下瓣切西瓜.飽含在嘴裏蜜紅噴汁的瓤肉總是教人不禁漫想起詩人那多血又多子的牧神.此刻乘好涼正偎憩在哪片田哪顆瓜旁?!..一顆接一顆吞著玉白荔枝..則天馬行空又開始戲謔起古人..果然縱情逞慾給他來個日啖三百顆..長日任他多食發熱.動血耗齒.豈止不辭長做嶺南人?!..只怕還成了一條硬生生的嶺南”魂".就連餓殍一般搶分餐桌上老媽拿手的滷豬腳..萬忙中仍有餘心去掛念宋蕙蓮一根柴禾燉得精爛的豬頭…簡直愈見於家常愈是容易撩撥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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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就要發一回芋頭熱..純然白蒸香香糯糯的芋艿誠有滋味.到底是為了魂牽奶奶的黃豆豉悶芋莖不克聊以釋懷的排遣..那半截子足莖吋連著離根掐下的灰白根肉.繃脆的咬勁顯然不足取.必得燉得透爛才好下飯. 將嫩莖

以小指為度橫劈成段..妝綴幾片紫薑大火拌炒數轉…少頃和入高湯或清水悶煮.令其滾至綿爛軟滑.末了置入黃豆豉繼續以文火細煨..臨收盤前少許再澆上些米醋….

這道菜用嘴說來極巧.本來自己也從不是那擅廚藝之人.不過因為味覺魯鈍加之性格粗糙..動輒閉門造車.濫竽充數.妄把糗草饑饉比美饌獻饗好友.實在是自娛之外也”愚”到不少人.更有外食得了驚為天人的珍味..便興味十足的鳩工庀材回家大興炊事.執鏟弄鍋揮淚兼灑汗.終於囫圇端出一盤整菜.只要夠得上三分相仿便自讚自誇由衷稱好起來..這等胃口說起來不帶心機極好敷衍.奈何會吃竽梗的人彷彿不多..通常光整的超市裡斷不可能有它的蹤跡..傳統市場或可以探問一二..可惜受季節所限大多時候也總是尋跡飄邈.像生命裡幾度光燦的時刻那樣可遇然不可求…..

十歲始讀紅樓夢..以那樣的年歲說來是甚無謂而近乎矯情的..然而梭遊在一道道逐回登場的南北美饌和諸般慧美的吃情.彷彿暗夜蹇途喜見幾顆隱有光亮的小星..確乎給不平的生活引來若干意外的彌平與慰藉...

那時正值後母的轄管下.無處不被緊要的苛扣..在父親的眼界之外.後母總是長日假管束之名藉口我與弟弟偷吃.然後慇勤將廚房上鎖..暗地卻又鷹伺著大小欲加之罪的機會..一旦發現偷吃的情事..少不得濃墨重彩大肆對外揭揚我們不勝枚舉的劣蹟惡行..只是將廚房嚴鎖的事.始終是隱去不表…

就在她凡事秉此心據此理的教養下.那個沒能趕上營養午餐的年代.我們的便當也多是羞澀可憐.有時再豐盛也只是一層鋪得厚一點的肉鬆.乾食猶可.但蒸便當一遇炰焐的水氣收攏..每每成片濕糊軟爛.滋味盡失.更兼拿不出好菜色與同學互送有無作交際..午餐時刻總是落得漫漫而茫茫..

於是不是異秉.也無關壯志..寒傖的歲月捧讀石頭記狼吞薛姨媽的酸筍雞皮湯和好糟鹅掌.虎嚥孝敬給史太君的雞髓筍與鮮味醃狸..末了佐點心以油炸螃蟹小餃兒還有元妃下賜的糖蒸酥酪..最後斟上一盞老君眉或是楓露茶.紅樓百味極壯且美.神往其中.饕餮之情頗有虛實錯綜之感.虛的是饞涎的胃..實的是饜足的心..儘管八十回以後已難見軒昂的大菜..卻正如劉姥姥初入榮府喜得廿兩接濟錢那一連串對鳳姐忘形的媚謝「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您老拔一根汗毛比我們的腰還壯哩!」…………….

我的紅樓美夢到底沒有太晶瑩可愛的情懷..純粹渴吃而不得..說穿了不過就是一點”貧嘴賤舌”不安份的癡想..

現世而處.如果照孔子說「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我們幾乎全因此脫出君子的標準..人間煙火這等俗事不論朱門酒肉.還是小家子渡日.所圓滿的又何曾祇是飽腹而續命?!.總是在往事暖暖猶有微溫又情懷未泯.才致於教人罄心盡力窮碧落黃泉之途遍尋昔日的一點陳香餘韻..寄望那再無可能的慰藉.奈何有些好味此生僅此一次.. 已然不復可得….

也有那種不用昇天入地求遍.並且隨手拈來片刻即靈的快樂..譬如把酒. 既可獨酌又宜同樂..古來多少文人騷客盛讚盛詠.詩仙李太白最擅此道..斗酒十千恣意歡謔..架著岑參和元丹丘.硬是要他們一飲就得三百杯..彷彿客人不醉主人之誼就無法善盡..

然而縱飲高歌狂歡之餘..看似酣達的主人 終於娓娓道出蕭瑟的心聲..且聽他說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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